主页> > D生活卡 >全然不知羞耻,一死无以谢罪的王尔德:《从噁心到同理》 >

全然不知羞耻,一死无以谢罪的王尔德:《从噁心到同理》


2020-06-18

全然不知羞耻,一死无以谢罪的王尔德:《从噁心到同理》

玛莎‧纳思邦(Martha C. Nussbaum)

译|尧嘉宁

  反鸡姦法的历史悠久。它们是英裔美国人(Anglo-American)的法律传统之一,而且曾经有一段时间,美国的每一个州都承认反鸡姦法(但是有各自的形式)。到一九六一年之前,所有五十州的法律都对鸡姦作出了某种描述,并且宣布那是不合法的。在一九八六年发生「鲍尔斯诉哈德威克案」时,还有二十四个州有这条法律。

  反鸡姦法有两个明确的目的。其一是要管制不具有生殖能力(不论是异性恋或同性恋)的性行为:最重要的就是肛交和口交,不过有些法规还加进了相互手淫和用有形的物体插入。以下试举出几个法律的例子(不限制行为人的性别),它们都是在「鲍尔斯诉哈德威克案」发生时,在法典中有的例子:

马里兰(Maryland)州:鸡姦是一种重罪。把另一个人的性器官放进自己的嘴巴里,或是把一个人的性器官放进另一个人的嘴巴里,或者与另一个人进行任何其他不自然或变态的性行为,也是一种重罪。如果是用本条款加以起诉,不需要列举出这类不自然或变态的性行为的特定方式。

佛罗里达(Florida)州:任何人如果与另一个人发生了不自然和猥亵的行为,都是犯了品行不端之罪。但是母亲对她的婴儿哺乳则不违反此条款。

奥克拉荷马(Oklahoma)州:犯下违反自然的、可憎及令人厌恶的罪行是一种重罪。任何与性有关的插入行为(不论多幺轻微),都足以构成违反自然的犯罪。

亚利桑那(Arizona)州:一个人如果是故意地、非受强制地以任何不自然的方式,对(/与)一个男性或女性成年人的身体或其他部位、性器官犯下了淫蕩或猥亵的行为,且其意图是在引起、诉诸或满足其中一方的性慾、激情或淫慾,这都是犯了品行不端之罪。

  被禁止的行为可以列出一长串清单(这点也令人感兴趣),虽然法律的脉络是想明确地限于同性间的行为,不过也有像以下的法律(出自密苏里〔Missouri〕州):

脱离常轨的性交是指一个人的生殖器与另一个人的嘴巴、舌头或肛门之间的动作,或是以手指、工具或物体(即使是轻轻地)插入男性或女性性器官的性行为,其目的是要引起或是满足任何一人的性慾。

  这类法律的模糊性就和它们的侵犯程度一样引人注意。立法者大概想要避免他们认为会令人反感的语言;他们也想要避免会让人们有所想像。而其结果,就是对于到底要禁止什幺非常不明确。在解释诸如「猥亵」、「不自然」和一再提到「任何其他」时,执法者可以有极大的自由空间。马里兰州的法令甚至支持起诉书本身的模糊性。密苏里州的法律算是不寻常地明确规定了用手指插入阴道或肛门,或是使用任何物体让他人感到性的刺激感,都算是犯罪行为:不过其他法令(也包括许多性别中立的法令)可能就只想要把这类行为放在一个模糊的「任何其他」大分类之下了。

  法律不明确的程度在佛罗里达州的法律中最为明显,佛罗里达州的法律甚至认为有必要提醒执法者不可以把哺乳的母亲视为正在做「不自然的性行为」,而加以逮捕。如果立法者甚至可能认为哺乳也构成法令中规定的要件,那幺我们可以想像该法令有多幺不明确。

  因此,虽然反鸡姦法后来是针对同性间的性行为,但它原本其实只是针对一般的性行为,是一种具有高度侵犯性的规定(它所规定的性行为可能是数百万美国人都会做的事)。英国法中的「鸡姦」罪也一样包括了这类男女和两个男性之间的性交(虽然只限于肛交)。和美国法一样,这些早期的反鸡姦法也很清楚地瞄準了不具生殖能力的性关係,虽然最后它们的执行对象不可避免地成了有婚姻关係的夫妻。

  这类法律的第二个目的尤其是要防範同性间的性行为──这在英国历史已久,到了十九世纪晚期,欧洲的其他国家也已经出现了(只是程度比较轻微),而在发生「鲍尔斯案」时,也有少数美国法中有这类规定。英国法似乎从来不担心女同性恋,她们之间可能发生的性行为也从来不曾入罪(英国也从来不管制口交,或是异性恋和同性恋女性在性交时使用物件)。

  但是,男性如果触犯了反鸡姦法(或用比较现代的用语「性悖轨法」),就会被认为有必要全面扫除,但是目前做得还不够──虽然鸡姦(在一八六一年之前是死罪)也还是可能被处以十年到终身的监禁。由亨利.拉布歇(Henry Labouchère)提出、并在一八八五年由国会通过的新法令,进一步扩充了被宣告为违法行为的同性性行为,这是当时另一项受大众欢迎的法规修正案──该法规为了保护女性免于成为非法交易的对象,将同意的年龄从十三岁提高为十六岁。「拉布歇修正案」中规定:「任何男性在公开场合或是私底下,若是……与另一名男性从事任何粗俗的猥亵动作,均应论以品行不端之罪,并据此加以判罪,处以……两年以下的监禁,另附加(或不附加)惩役。」

  在那个时候,立法者看起来不太担心男性之间和女性之间的肛交(虽然一直到很久之后,散播避孕用具和避孕知识都还是有罪的,弥尔也因为犯下这个罪,在很年轻的时候进了监狱);英国也从不担心女同性恋。但是对男同性恋的反应却称得上歇斯底里,还因此造成了大量的逮捕和判罪,其中也包括将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定罪的着名事件。

  昆斯贝理侯爵(Marquess of Queensberry)在王尔德出入的地方留了一张纸条,说王尔德「是一名鸡姦者」(只是他把「鸡姦」拼错了),于是王尔德便告昆斯贝理诽谤,但是这个举动不太聪明。昆斯贝理赢了诽谤的官司,使王尔德反而遭到起诉──但是根据的是「拉布歇修正案」,而不是鸡姦的法令,因为王尔德偏好口交,所以没有证据显示他曾经和任何人有过肛交的行为。陪审员在第一次的审判中意见分歧,无法作出一致的裁断,但是第二次就做了有罪判决,并且判处最高刑期。王尔德的健康因此受损,最后以四十六岁之龄死于法国。

  对王尔德的判刑就是一个噁心感政治的典型例子。威尔斯(Wills)大法官说:

奥斯卡.王尔德和阿尔弗雷德.泰勒(Alfred Taylor),使你们被判有罪的罪行是如此糟糕,以至于每个人都必须严格地控制自己,才能不用其实我不太愿意使用的语言,来形容此刻(当他们听到这两件糟糕的审判时)充斥在每个人心中的情绪……我对你们说这些话是没有用的。能够作出这种事情的人全然不知羞耻,一死无以谢罪,做什幺对他们都是没有用的。这是我审判过最糟糕的案件。

  这就是德富林式的国家,虽然法官选择不说出他的「情绪」,但是他断然否定了两位被告,也等于很明显地表达了他觉得噁心的感觉。我们的确可以说他的通篇演讲(当然比这段长得多)比起司法论述,更像是在口出恶言。这位法官坐在法官席上处理杀人、强暴和其他许多严重的犯罪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而王尔德到底做了什幺,竟然堪称是「最糟糕的案件」呢?他和几名男妓有过口交的行为(只有一名不是男妓,而这发生在他二十几岁的时候,而且对方对王尔德热切追求,所以这也无关乎「年少时期的堕落」)。王尔德对他的所有伴侣都极为和气而且慷慨,还会送给他们一些昂贵的礼物──其中的一些东西(像是雕刻的银製菸盒)后来却成为让他被定罪的帮凶。那些性行为都是在私底下发生的──通常是在高级旅馆中,所以也不会对旁观者造成直接的侵犯。看起来把这称为「最糟糕的案件」是没有任何道理的。但是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社会整体的氛围就是这幺想的──这其实有些过份夸大的虚伪成份,因为在精英男性的「公立学校」中,男男之间的性行为和施虐般的暴打其实是一种常态。

  也就是说在英国,对异性恋的鸡姦加以严格管制,然后便渐渐废止了──但是没有诉诸公众的强烈噁心感。而对于同性恋的性行为,则是诉诸噁心感的政治占了上风,而且直到沃芬登委员会的报告在一九五七年出炉之前,都不曾受到挑战(德富林也在那时对噁心感作出了一次着名的辩护)。

  事情在美国也差不多:最早期的法令规定许多性行为都是违法的,原本管制的是大範围(但是称不上明确的)不具生殖能力的性行为。不过,随着时间过去,其中的狂热者开始着魔般地专注于管制(尤其是男性的)同性恋。美国法扫蕩的範围远比英国法更甚。差不多都有包含口交和肛交;值得注意的是除了异性恋和男同性恋之外,也适用于女同性恋;还包括许多异性之间常见的各种性行为。有些规定实在是太模糊了,甚至可以解释成连对自己手淫都适用(例如亚利桑那州的法律就没有要求「另一个人」,而只是要求一个「成年人男性或女性」)。不过,单独一个人或是结婚的两人被依这类法律起诉的可能当然是很低的,即使依这类法律将未婚的异性恋男女起诉,通常也只是在通姦或私通的指控之外,再另外加上的犯行。随着时代的演进,就连通姦和私通的法律也遭到废止了,热心守护道德的人只好把焦点集中,而且渐渐地──就像在英国一样──转移到同性间的性行为(尤其是两名男性之间的性行为)。

  这个转变的理由其实并不容易察觉。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在各方面都很严格(和美国一样),以今天的角度来看,我们有点难以理解为什幺当时会对男性之间的同性性行为感到特别焦虑。我还记得在我小时候,当人们提到男同性恋时,总是会有一种感到特别噁心的退缩反应,但是那时候的人们却觉得异性恋之间的口交没什幺;不过为什幺在英国和美国会产生这种噁心感不对称的状况,理由却是很难釐清的。不过,或许是男性全然的支配和优势地位升高了这种焦虑,因为社会想要避免让他们的性行为转向一种不具生殖力和非家族长制的方式(例如社会对于像王尔德这样选择公开过着「不正常」生活的男性,就付出了非比寻常的关注,这种现象应该可以支持这种诠释方式)。 虽然欧洲大陆的迫害情况在许多方面都算是比较少的,但是德国也走上了这个趋势,在一八七一年,德国首次将同性间的性行为宣告为犯罪 (和在英国一样,如果是女性之间有这样的行为,就从来没有被规定为违法)。

  对于反鸡姦法,我们可以举出三个明显的问题。首先,它们对人的侵犯到达了一个难以忍受甚至荒唐的地步了。我要把手指放在哪里,或是更一般地来说,我要和两情相悦的爱侣做些什幺,这究竟关国家什幺事?到了今天,大部分美国人甚至反对将通姦制定为犯罪,虽然即使是根据弥尔式的观点,也会觉得通姦违反了契约,而且会影响到伴侣的利益(但是违反契约是民事责任,而不是刑事的)。

  时至今日,大多数美国人的确会抗拒国家介入──甚至是管制──所有经双方同意的性行为,而如果是异性恋的性行为,抗拒国家介入的历史就更长久了。第二点是许多这类法律都实在太过于模糊了,为政府方面负责解释的单位太多裁量空间。而模糊不清的用语一向会带来宪法问题。第三点,这些法令要不就是在文字规定上过于歧视,只把同性间的行为入罪,而对于异性恋之间的类似行为就置若罔闻,要不就是在适用或执行时十分歧视(至少在最近是如此),只针对同性恋。我们或许还可以认为他们对同性恋的侵犯比对异性恋更甚,因为异性恋如果够小心谨慎的话,就算不放弃性,也能够当一个守法的国民,但是同性恋基本上却必须完全放弃性关係(虽然大部分法规还是容许互相手淫,除非还同时包括了例如「其他不自然或变态的性行为」)。

  对于女同性恋以及(尤其是)男同性恋施加的暴力,和反鸡姦法之间有一个显而易见的连结。同性恋被视为受到法律排除的人,这给有暴力倾向的人带来的讯息是:对这个族群施暴的话,不会像对别的国民施暴那样被认真处置。格里.大卫.科姆斯托克(Gary David Comstock)在他关于反同性恋暴力的重要研究中指出,专门挑同性恋攻击的典型行凶者其实通常并非对同性恋有什幺深仇大恨。这些行凶者反而是某个很想找人打架的人(通常是喝醉酒的年轻人),而他们判断如果受害者是同性恋的话,警察的作法会有所不同(而这看起来也是真的)。

  也的确如科姆斯托克的研究所显示,甚至警察自己都常常是加害人。一位在大都市执勤的(不具名)警察便表示,他光是在过去的一年,便殴打过十七名男同性恋。托里克警官对于迈克尔.哈德威克的穷追猛打,以及当他可以让哈德威克处于一个非常没有尊严、屈辱的情境中时所感受到的快感,并不是单一个案。随后有三个人跑到哈德威克家里把他揍了一顿,打凹了他的鼻梁、朝他的脸猛踢,还打断了他的六根肋骨,这依然不是单一事件。

  是什幺激起了这些暴行?大众都知道哈德威克公开出入一间知名的同性恋酒吧,并且在酒吧里喝了酒,他也因为这个行为而遭到控告,这让他被认定为一名同性恋,也(因此)是被法律排除在外的人。在这个例子和其他许多的例子中,反鸡姦法都必须负责。

全然不知羞耻,一死无以谢罪的王尔德:《从噁心到同理》

书籍资讯

书名:《从噁心到同理:拒斥人性,还是站稳理性 ? 法哲学泰斗以宪法观点重探性倾向与同性婚姻》 From Disgust to Humanity : Sexual Orientation and Constitutional Law

作者:玛莎‧纳思邦(Martha C. Nussbaum)

出版:麦田

[TAAZE] [博客来]


上一篇:

下一篇: